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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之外的灯火拼图(一)
——东莞往事之见工、试工
文/葛宁贵
35岁那年早春,我乘上中国铁路实行第一次大提速后的宁波至广州409/410绿皮车,硬座。一路上伴着火车有节奏的“哐哧哐哧”与和铁轨回荡着“咣当咣当”的美妙音符,聆听着途经22个城市长长的婉转动人、嘹亮悠长的汽笛声,开始岭南之行。
我除了晃荡着的小睡,抑或为了满足一下味蕾,购一盒酒心巧克力,和着母亲专门为我出门准备的上路麦饼,便与这辆慢吞吞的绿皮列车一道细品着沿途的不同风景,23个小时后才到达广州。
从广州火车站下来,乘上去东莞的面包车,遭遇了一次“卖猪仔”,转了三次车才到达毗邻惠州的东江入莞第一镇——桥头镇,这也是我南下打工的第一站,当晚通过摩的介绍入住富城酒店。
第二天,小名“小兔”的发小葛民道骑着一辆四冲程“嘉陵70”摩托车把我接到桥光大道与友谊路转角的二楼宿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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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只有十几平方,放着一张1米20的小床,房中还有二位工作还没着落的老乡,峰山的蒋绍通与同房侄辈葛主松,后来又来了一个岔路渡头年至而立的老章,二人共挤一床,三人696打地铺。
在港资模具厂里任主管的小兔对我的工作已有安排,但需等待。行事徐徐缓缓不是我的风格,或者为了挑战一下自己,或许想创造一个自己别样的经历,或想早日将自己卖出去。便与老章打摩的找到常平镇一家台资厂,排队拜谒“行卷”或“干谒”“投献”。
东莞求职叫“见工”,先填表格,文化程度我填的是大专,没造假,工作简历90%是按老章的见工经验胡乱编的:1979年开始做模具(不假)后面便都是虚的了,最后的工作单位就填了发小的模具厂,俨然是一个工齡达19年,在广东混了七八年的模具工。因为是台资厂,简历上我都用繁体字书写。
面试官是个台湾人,我瞄了一下厂牌,“专理”(Executive Director),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职务。比我年轻,也没问我什么,只递给我一张比较复杂的机壳产品图纸,叫我15分钟内设计出模具草图。对于标准的三视图我本身就敏感,且天生就有一种三维意象,只看了几分钟,便向他要了一张白纸。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画粗线,用桌上的铅笔画细线,不到十分钟便将模具草图勾勒出来。包括细水口模结构里的水口板、导承梢及模具里的行位、斜边等。有的地方还用文字标明,用的都是台湾常用模具术语——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,早几日备过课了。看看时间还有,还将母模公模模芯的尺寸也用标准的阿拉伯数字标上。
那专理一边看着我画的图纸,一边说:“你是我招工见到的第一个正体字写得这么好的人,也是草图画得最好的。我这里招的是模具师傅或组长,工资在3500元以内,你要求的是4500元,可否降下来?”我却说:“这个是底线,不能降!”他又说:“你会编程么?若会,工资可以定7000元以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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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具编程这个词的确很陌生,85年电大时只读过计算机《BASIC语言》,可考试仅是及格分,便不敢吹了,只得回道:“编程我没学过。”他又说:“你在港资模具厂,工作时间长,我们这里按规定8小时的,加班工资比率也比港资厂高,你回去考虑一下,可打我电话,我给你留一名额。”
当时,的确,让我这个对夸奖从来不太谦虚的宁海人,稍稍激动了一下。可全厂区禁烟,半军事化管理的环境,也不是自由散漫惯了的我的理想打工场所,何况也知道自己对模具制造仅是纸上谈兵,去一个没有宁海同乡的陌生厂,能不能立住脚也难说。我拿了他的电话号码便匆匆走出厂门,匆匆地点了一支烟。看到老章倚在大门前的一棵树干上,也用断了一节的手指夹着烟,直直瞪着两排长长的呈S型队列、净一色女普工见工的队伍,就上前拉着他回桥头。
晚上我给那个专理打了个电话,非常有礼貌地感谢几句,并编了香港老板重新让我回去上班谎言,婉拒了。三年后在东莞茶山镇诚信工模部当主管的我,陪台商到东银大酒店,遇见高升经理的他,他竟记得当时我身份证名字第二个是“银”,表格上却填写“宁”的细节,我也坦率告诉他与简历填写不一样的真实情况。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,那是后话。
发小工作香港至盛模具厂,新模具单子迟迟没签,招工也没了响声,我也只能耐心等待着。等待会如影随形地产生无聊,无聊的时候不见得需要寄托,但得有一辆摩托。一个来自福建的单身老毛成了我天天在一起的新朋友,老毛自己开了一家雕刻加工店,有一名操机工,还有一辆铃木Ax100摩托车。他每天来友谊路接我与蒋绍通出去抖,三人同乘一辆小摩托,既充满了冒险又表达对老毛的信任。
摩托车驮着我走遍了桥头镇的角角落落,看到整个小镇工厂挤着工厂,赛过当时的宁海县城。工厂外,马路边行李箱与揾工、见工的年轻人如宁海海涂里的红钳蟹,人头攒动、生机勃勃。傍晚街上随处可见的霓虹灯牌,满街的大排档,彰显了小镇的繁华。粉红躁动,呈现一种魅惑迷离的气质,让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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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我也认识了许多人,包括男的女的。这段时间,老毛也带我去过几家小型模房,我也知晓一些当时许多塑胶模具的设计制作特点。
一个月后,终于等来见工的消息,由于发小对我这个在办公室待了十六七年的同学缺乏信心,就设计了一个推荐人,是我朋友葛恩惠的徒弟,香港至盛模具厂的大师傅俞兴江,推荐时他同香港老板说,我是他师叔。接下来三人商量着我见工要求的工资额,我、发小、兴江三人意见不一,最后统一见工时按兴江的数字填报。
第二天我到厂里见工,面试的是香港至盛模具厂的老板,姓李,他也给了我一张塑料壳的图纸,倒没给我限定时间,由于有过一次常平见工实习,十几分钟后,我更轻松地将模具设计图画给他。他看了片刻也没说别的,叫文员过来帮我办了厂牌,叫我明天上班。工资要求我只填了兴江提出的3500元。
香港至盛模具厂在桥头镇宏达路上,是一个单层结构的工业区。厂内有厂,分红组厂,蓝组厂,绿组厂,分别由三个香港老板经营。红组厂的模房主管是溪南罗国军,绿组厂的模房主管是竹林郑国星(后来是黄坛吕本初),蓝组厂的模房主管是葛民道,也是我的发小。全厂模具工80%都是宁海同乡,在东莞模具业中“老乡”这个通用词在宁海同乡中不太常用,老乡往往只用在同省的其他市县人身上。因为宁海模具人实在太多了,几乎整个东莞所有模房都有宁海人的影子,宁海方言成了东莞模具厂的主旋律,成为一片从浙东飘到岭南的故乡的云。
我所在的蓝组厂,模房共分三组,一组是兴江,一组是香港模具师傅张生,一组是我,李生与民道给我组配了三个补师(半作),一个是广西合浦的小强,一个是宁海峰山的绍红,一个江西吉安的欧阳盘龙,三个学徒,陕西白河的吴维辉,桥头本地的莫国堂,还有一个是惠州的小学徒。
试工一个月,也是发小民道最担心的日子,他总是天天在老板李生没来工厂前,到我台前检查及告知注意事项,我却大大咧咧地同他说,大可放心,反正有兴江在,不懂可以私下打听,再说厂里的玩具模也没多少技术含量,对我来说也是小儿科。除了锣床电子尺分中,打磨机折口修复接顺还在偷偷地学,其他均不在话下,并保证在模具制作上不会出现任何差错,在交期上只会提前。
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安排六个补师及学徒的工作、设计红铜电极、订红铜、安排锣制、修电极,标电极数。25几天后,第一批模具顺利试模,可每天十四小时的工作时间,蜕变了我有生以来的耐心,锻炼了我的坚持与毅力。
当时港资模具厂没有劳动法,1995年《劳动法》规定的劳动时间为每周40小时,每天按8小时工作制,可至盛模具厂规定每天的日常工作10小时,月正常工作时间为280小时(每月仅二天休息),每晚加班那是常规,第一个月我工作了400多小时,当然,超出280小时后的加班工时会按1∶1.1结算时薪。第一个月的试工期我就发得5200元。
一个月的试工期到了,为了确认一下我的工资底数,我便直接找老板李生。李生很客气的同我说:工资就按你要求的底数。按你个人水平工资不算高,但在这个厂里也不算低。并叫我好好干,半年后会加薪。
我成为至盛模具厂唯一没有被老板砍过见工工资的模具工,半年后李生也没失言,将我的月工资底数加到4000元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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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葛宁贵
葛宁贵,1963年出生,大专文化,宁海县作家协会会员,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会员。□编辑:海燕文化 □图片:童媚娜提供
□题词:储吉旺先生□LOGO\题图\尾签设计:野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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